孟子》11-告子上(原文及翻译

  孟子曰:「子能順杞柳之性而以為桮棬乎?將戕賊杞柳而後以為桮棬也?如將戕賊杞柳而以為桮棬,則亦將戕賊人以為仁義與?率天下之人而禍仁義者,必子之言夫!」

  告子:人名,孟子的学生。杞柳[q li]即柜柳,落叶乔木,枝条细长柔韧,可编织箱筐等器物。也称红皮柳。桮棬:(bi qun), 杯圈 ,桮圈。木制的盛汤、酒的器皿。 郑玄 注:“圈,屈木所为,谓巵匜zh yi之属。” 孔颖达 疏:“杯圈,妇人所用,故母言杯圈。”后因用作思念先母之词。戕,qing ,本义:残杀、杀害.

  告子说:“人的本性天性,好比是柜柳木,义好比是盛汤盛酒的杯盘;要使人性具有仁义,就好比是用柜柳木来制作杯盘一样。”

  孟子说:“你是要顺着柜柳木的本性来制作杯盘呢?还是要伤害它的本性来制作杯盘呢?假如说是要伤害柜柳木的本性来制作杯盘,那么你也是要伤害人的本性来使人具有仁义吗?让天下人来祸害仁义的,必定是你这种学说吧!”

  告子曰:「性,猶湍水也,決諸東方則東流,決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於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

  孟子曰:「水信無分於東西,無分於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勢則然也。人之可使為不善,其性亦猶是也。」

  湍:(tuan)《楚辞·抽思》:“长濑湍流。”《淮南子·说山》:“稻生于水,而不能生于湍濑之流。”《史记·河渠书》:“水湍悍。”《说文》:“湍,疾濑也。”这里用为水势急速之意。搏,[b本意是用搜索的方式捕捉(一说为搏斗)。引申为攫取,又引申为对打、格斗。躍,跃,跳也。——《广雅》颡sng 表示“桑树与人头齐平”。本义:额头。

  告子说:“人性就好比是水势急速的水流,在东边冲开缺口就向东流,在西边冲开缺口就向西流。人性是没有善和不善之分的,就好比水没有流向东西方之分一样的。”

  孟子说:“水流确实没有东流西流之分,难道也没有上流下流之分吗?人性的本善和向善,就好比是水要向下流淌一样。人没有不向善的,水没有不向下流淌的。现在如果拍击水,使它溅起来,便可以高过人的额头;如果使它倒流,便可以流向高山。难道这是水的本性吗?是形势是外在的力量使它这样的。人可以使他做不好的事情,他的本性得以改变,正如同水性的改变一样嘛。”

  孟子曰:「生之謂性也,猶白之謂白與?」曰:「然。」「白羽之白也,猶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猶白玉之白歟?」曰:「然。」「然則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歟?」

  孟子说:“天生的禀赋和资质就称为性,那就等于说白色的东西就称为白了吗?”告子说:“是的。”孟子说:“那么白色羽毛的白,就好比是白雪的白,也就好比是白玉的白吗?”告子说:“是的。”孟子说:“那么狗的本性天性就好比是牛的本性天性,牛的本性天性就好比是人的本性天性了吗?”

  孟子曰:「何以謂仁內義外也?」曰:「彼長而我長之,非有長於我也。猶彼白而我白之,從其白於外也,故謂之外也。」曰:「異於白馬之白也,無以異於白人之白也!不識長馬之長也,無以異於長人之長歟?且謂長者義乎?長之者義乎?」曰:「吾弟則愛之,秦人之弟則不愛也,是以我為悅者也,故謂之內。長楚人之長,亦長吾之長,是以長為悅者也,故謂之外也。」曰:「耆秦人之炙,無以異於耆吾炙。夫物則亦有然者也。然則耆炙亦有外歟?」

  耆:通“嗜”。《周礼·秋官·大行人》:“五方之民,言语不通,耆欲不同。”《庄子·齐物论》:“鸱鸮耆鼠。”这里用为嗜好之意。炙,炮肉也。从肉,在火上。——《说文》。按,炮当作灼。火傍作庶为炙字,凡傅于火曰燔,母之而加于火曰炙,裹而烧者曰炮。柔者炙之,乾者燔之。——《颜氏家训》

  告子说:“饮食、男女(性欲),是人的本性。仁爱,是内在的,不是外在的;义(行为方式),是外在的,不是内在的。”

  孟子说:“依什么说仁是内在的,义是外在的呢?”告子说:“因为他年长,我才尊敬他,并不是我心中有尊敬之情;就好比那东西是白色的,我便认为它是白色的,是随从它外表的白色,所以说它是白色的(是从外得到的)。”孟子说:“这种外表的白色可能不同于白马的白色,也可能与白人的白色没有什么不相同;不知道对老马的怜悯之心和对年纪大的人的尊敬之心有什么不相同呢?你说年纪大的人义呢?还是尊敬年纪大的人义呢?”告子说:“是我的弟弟我就爱他,是秦国人的弟弟我就不爱他了,这是以我作为爱否的标准(是由我自己内心的高兴而决定的),所以说仁是内在的。尊敬楚国年纪大的人,也尊敬我自己亲人中年纪大的人,这是由年纪大的人而决定的,所以说义是外在的。”孟子说:“嗜好秦国人的烤肉,和嗜好吃自己的烤肉没有什么不相同,事物都有类似的情形,难道说嗜好烤肉的心理也是外在的吗?”

  孟季子問公都子曰:「何以謂義內也?」曰:「行吾敬,故謂之內也。」「鄉人長於伯兄一歲,則誰敬?」曰:「敬兄。」「酌則誰先?」曰:「先酌鄉人。」「所敬在此,所長在彼,果在外,非由內也。」公都子不能荅,以告孟子。

  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將曰:『敬叔父。』曰:『弟為尸,則誰敬?』彼將曰:『敬弟。』子曰:『惡在其敬叔父也?』彼將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須之敬在鄉人。」季子聞之曰:「敬叔父則敬,敬弟則敬,果在外,非由內也。」公都子曰:「冬日則飲湯,夏日則飲水,然則飲食亦在外也?」

  孟季子:人名,孟子时的人。酌,盛酒行觞也。——《说文》尸:《诗召南采蘋》:“谁其尸之?”《诗小雅楚茨》:“神具醉止,皇尸载起。”《仪礼·士虞礼》:“祝延尸。”《礼记·曲礼》:“孙可以为王父尸。”《仪礼·特牲礼》注:“尸,所祭者之孙也。祖之尸则主人乃宗子。祢之尸则主人乃父道。”《说文》:“尸,神像也。象卧之形。”这里用为祭祀时代表死者受祭的人之意。庸:(yang)《书·尧典》:“畴咨若时登庸。”《书·康诰》:“用其义刑义杀,勿庸以次汝封。乃汝尽逊曰时叙,惟曰未有逊事。”《诗·王风·兔爰》:“我生之初,尚无庸。”《诗·齐风·南山》:“齐子庸止。”《论语·雍也》:“中庸之为德也,甚至矣乎!民鲜久矣。”《礼记·中庸》:“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说文》:“庸,用也。”这里用为用、需要之意。

  孟季子问公都子说:“依什么说义(行为方式)是内在的呢?”公都子说:“恭敬从我的内心发出,所以说义是内在的。”孟季子问:“有一个乡里的人比你兄长大一岁,那你尊敬谁呢?”公都子说:“尊敬兄长。”孟季子问:“如果一起饮酒,先给谁斟呢?”公都子说:“先给乡里的年长者。”孟季子说:“你内心尊敬的是兄长,所表现出的却是恭敬对待他人,可见义(行为方式)是外在的,不是由内心发出的。”公都子不能应答,便把这事告诉孟子。

  孟子说:“应该尊敬叔父呢?还是尊敬弟弟呢?他会说:‘尊敬叔父。’你再问:‘弟弟如果做了祭祀时代表死者受祭的人,那该尊敬谁呢?’他会说:‘尊敬弟弟。’你再问:‘为什么又说要尊敬叔父呢?’他会说:‘这是因为地位的缘故。’你就说:‘那也是由于本乡的年长者处于应当给他首先斟酒的地位这一缘故。平常的恭敬在于长兄,暂在的恭敬在于本乡的年长者。’”孟季子听了这些话后,说:“在这种情况下尊敬叔父,在那种情况下尊敬弟弟,这毕竟是外在情况决定的,并不是由内心发出的。”公都子说:“冬天则喝热水,夏天则喝凉水,那么饮食也是外在的吗?”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無善無不善也。』或曰:『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是故文武興則民好善,幽厲興則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堯為君而有象,以瞽瞍為父而有舜,以紂為兄之子且以為君,而有微子啟、王子比干。』今曰『性善』,然則彼皆非歟?」

  孟子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或相倍蓰而無筭者,不能盡其才者也。《詩》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曰:『為此詩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

  铄:(shuo)《六书故·地理一》:“铄,消渗因谓之铄。”这里用为渗入之意。蓰:(xi)《孟子·滕文公上》:“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万。”《金史·宗叙传》:“官吏为奸,率敛星火,新费倍蓰。”《集韵·纸韵》:“蓰,物数也,五倍为蓰。”这里用为五倍之意。烝:《诗经豳风东山》:“蜎蜎者蠋,烝在桑野。”《诗小雅常棣》:“每有良朋,蒸也无戎。”《诗·小雅·渐渐之石》:“有豕向蹄,烝涉波矣。”《诗·大雅·烝民》:“天生烝民,有物有则。”《尔雅·释诂下》:“烝,众也。”这里用为众多之意。彝:《书·洪范》:“皇极之敷言,足彝是训。”《诗·大雅·烝民》:“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这里用为常道、法度之意。懿:(xi)《诗·豳风·七月》:“女执懿筐,遵彼微行。”《诗·大雅·烝民》:“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毛传:“懿,美也。”《尔雅·释诂上》:“懿,美也。”《易·小畜·象》:“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说文·壹部》:“懿,专久而美也。”段玉裁注:“专一而后可久,可久而后美。”这里用为动词,犹言“修美”之意。

  公都子请教说:“告子认为:‘人性本没有善也没有不善。’也有人说:‘人性可以为善,也可以为不善;所以周文王、周武王兴起,人民就喜好善;周幽王、周厉王兴起,人民就趋向横暴。’还有人说:‘有的人本性善,有的人本性不善;所以有尧这样的圣君也有象这样的坏人;有瞽瞍这样坏的父亲也有舜这样好的儿子;有纣这样坏的侄儿和君王,也有微子启、王子比干这样好的叔父和臣子。’现在先生说‘人性本善’,那么他们说的都不对吗?”

  孟子说:“人天生的本性,则是可以为善的,这就是我所说的人性本善。至于有的人行为不善,不是人本质的过错。同情之心,人人都有;羞耻之心,人人都有;恭敬之心,人人都有;是非曲直之心,人人都有。同情之心属于仁;羞耻之心属于义;恭敬之心属于礼;是非曲直之心属于智。这样的话,仁义礼智不是由外面渗入到我内心的(不是别人授予我的),是我本来就有的,只是未曾思考罢了。所以说:‘探求就可以获得,放弃就是失去。’有的人相差一倍、五倍乃至无数倍,究其原因就是没有充分发挥他们本来就有的本性。《诗经·大雅·荡》上说:‘上天养育众民,事物皆有规律;百姓坚持法度,喜爱美好品德。’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真正懂得道啊!天下事物都有它的规律,老百姓掌握了这些规律,所以喜爱美好品德。’”

  孟子曰:「富歲,子弟多賴;凶歲,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爾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今夫麰麥,播種而耰之,其地同,樹之時又同,浡然而生,至於日至之時,皆孰矣。雖有不同,則地有肥磽,雨露之養、人事之不齊也。故凡同類者,舉相似也,何獨至於人而疑之?聖人與我同類者。故龍子曰:『不知足而為屨,我知其不為蕢也。』屨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口之於味,有同耆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如使口之於味也,其性與人殊,若犬馬之與我不同類也,則天下何耆皆從易牙之於味也?至於味,天下期於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耳亦然,至於聲,天下期於師曠,是天下之耳相似也。惟目亦然,至於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無目者也。故曰:口之於味也,有同耆焉;耳之於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色也,有同美焉。至於心,獨無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

  赖:《国语·周语》:“先王岂有赖焉。”《战国策》:“为魏则益,为秦则不赖矣。”《说文》:“赖,赢也。”《方言十三》:“赖,取也。”这里用为“利”、美利、美善之意。麰:(mu)大麦。亦泛指麦类谷物。耰:(you)《论语·微子》:“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汉书》:“民以耰鉏櫄梃相挞击,犯法滋蟓,盗贼不胜。”本意是古代的一种农具,弄碎土块,平整田地用,亦指覆种、播种之意。日至:指夏至。硗:(qiao)《国语·楚语》:“瘠硗之地。”《说文》:“硗,磐石也。字亦作墝。”这里用为土地坚硬而瘠薄之意。蒉:(kui)《论语·宪问》:“子击磬於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汉书》:“以一蒉障江、河,用没其身。”这里用为草编的筐子之意。易牙:齐桓公时一位善烹调的人。《左传·僖公十七年》:“冬十月乙亥,齐桓公卒。易牙入,与寺人貂因内宠以杀群吏。”师旷:春秋时代晋国的著名乐师。《孟子·离娄上》:“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子都:此指人名,相传是郑昭公时的美男子。《诗经·郑风·山有扶苏》:“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刍:《庄子·齐物论》:“民食刍豢。”《史记·货殖列传》:“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这里泛指指牛羊猪狗等牲畜之意。

  孟子说:“丰收之年的少年子弟大多懒惰(都好利),灾荒之年的少年子弟大多都凶暴,这不是上天赋予他们的资质不同,而是由于外在因素使他们的内心的美德陷溺于环境才造成这样的。以大麦而论,播下种子把地耙平,如果地力相同,栽种的时节也相同,便会旺盛地生长,到了夏至时都会成熟。如果有所不同,那是因为土地有肥有瘠,雨露的滋养有多有少,人工的勤懒不一样罢了。所以凡是同类的,大体都相同,为什么一说到人便会怀疑这个道理呢?圣人与我们同样都是人,所以龙子说:‘即使不看一个人的脚的大小编织草鞋,我也知道不会将草鞋编成筐子。’草鞋式样都相似,是因为人的脚都大体相同。人的口的昧觉,也会有相同的嗜好;易牙早就弄清了我们口昧的嗜好。假如口的昧觉,人与人不同,就象狗呀马呀的与我们人类不同,那么天下人的嗜好为什么还要追随易牙的口昧呢?讲到口昧,天下人都期望尝到易牙的菜,可见天下人的口昧都是大体相同的。耳朵也是如此。讲到声音,天下人都期望听到师旷的演奏,可见天下人的听觉耳力都是大体相同的。眼睛也是如此。讲到子都,天下人没有不知道他长得美的。不认为子都长得美的人,那是没长眼睛的人。所以说,口对于昧,有相同的嗜好;耳朵对于声音,有相同的听觉;眼睛对于颜色,有相同的美感。讲到内心,就唯独没有相同的地方吗?人的内心的相同之处是什么呢?在于理,在于义。圣人不过是先得知了我们内心相同的东西而已。所以说,理和义使我们的内心得到喜悦,就好比牛羊猪狗的肉使我们的口腹得到喜悦一样。”

  孟子曰:「牛山之木甞美矣。以其郊於大國也,斧斤伐之,可以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潤,非無萌蘗之生焉,牛羊又從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見其濯濯也,以為未甞有材焉,此豈山之性也哉?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猶斧斤之於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氣,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則其旦晝之所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則其夜氣不足以存。夜氣不足以存,則其違禽獸不逺矣。人見其禽獸也,而以為未甞有才焉者,是豈人之情也哉?故茍得其養,無物不長;茍失其養,無物不消。孔子曰:『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惟心之謂與!」

  牛山:山名,在今山东临淄县南部。蘖:(nie)《书·盘庚上》:“若颠本之有由蘖。”《诗·商颂·长发》:“苞有三蘖。”本意是指被砍去或倒下的树木再生的枝芽之意。萌蘖:草木萌生的新芽。濯:(zhuo)《篇海类编·地理类·水部》:“濯濯,山秃貌。”这里用为山秃无木之意。牿:(gu)《书·费誓》:“今惟淫舍牿牛马。”《史记·鲁世家》:“无敢伤牿。”《说文》:“牿,牛马牢也。”本意为关牛马的圈栏之意。牿亡:受遏制而消亡。乡:《诗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乡晨,庭燎有辉。”《左传·僖公三十三年》:“乡师而哭。”《论语·颜渊》:“樊迟退,见子夏曰:‘乡也,吾见於夫子而问‘知’;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何谓也?’”《史记·田单列传》:“东乡坐。”这里用作动词,读向(xiang),意谓过去、刚才之意。

  孟子说:“牛山上的树木曾经长得是很茂盛的呢。只是因为它在大都市的郊外,经常被刀斧砍伐,怎能还保持其茂美呢?虽然这些树木日夜生长,雨露不断滋润,也并非没有新枝嫩芽生长出来,但牛羊又紧接着在山上放牧来啃吃,所以牛山就变得那样光秃秃的了。人们见到它光秃秃的,便误以为它不曾生长过树木,这难道是山的本性吗?在一些人身上,难道就不曾有过仁义的心吗?他们之所以丧失了良心,是由于也象刀斧对待树木那样,天天砍伐它,怎么能茂美呢?尽管他们天天夜晚来息养善心,到接触清晨的清明之气时,他们的爱憎也与一般人相差无几,但是他们第二天的所作所为,因为有束缚而受遏制又消亡了。束缚的多次反复,就使夜里息养的善心不能存留下来;夜里息养的善心不能存留下来,便跟禽兽相距不远了。人们看见他那近似禽兽的行为,以为他根本未曾有过善心,这难道是人的本性吗?因此如果得到一定的培养,没有什么事物不生长的;如果失去培养,没有什么事物不消亡的。孔子说:‘抓住它,就会得到它;如果放弃它,就会亡失;出出进进没有定时,也不知道它何去何从。’这大概是指人心而言的吧!”

  孟子曰:「無或乎王之不智也。雖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見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今夫弈之為數,小數也;不專心致志,則不得也。弈秋,通國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誨二人弈:其一人專心致志,惟弈秋之為聽;一人雖聽之,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思援弓繳而射之。雖與之俱學,弗若之矣。為是其智弗若與?曰:非然也。」

  或:通“惑”。《管子·回称》:“擅创为令,迷或其君。”《墨子·备蛾传》:“夜半,而城上四面鼓噪,敌人必或。”《大戴礼记·曾子制言》:“贫贱吾恐其或失也。”《汉书·霍去病传》:“别从东道,或失道。”《盐铁论·错币》:“买则失实,卖则失理,其疑或滋益甚。”这里用为迷惑之意。暴:(pu)《左传·宣公十二年》:“今我使二国暴骨。”《小尔雅》:“暴,晒也。”《颜氏家训·书证》:“言日中时必须暴晒,不尔者,失其时也。”《史记·司马相如传》:“暴于南荣。”《考工记》:“书暴诸日。”《广韵》:“暴,日干也。曝,俗。”这里用为曝晒之意。弈:(yi)《左传·襄公二十五年》:“视君不如弈棋。”《论语·阳货》:“不有博弈者乎?”《小尔雅》:“棋局谓之弈。”《说文》:“弈,围棋也。”这里用为下棋之意。数:《老子·五章》:“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周礼·地官·大司徒》:“三曰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商君书》:“故为国之数,务在垦草。”这里用为方法之意。弈秋:人名,古代一个善于下围棋的人。鸿鹄:《史记·陈涉世家》:“鸿鹄之志。”南朝梁·丘迟《与陈伯之书》:“慕鸿鹄以高翔。”《说文》:“鸿,鹄也。”即天鹅。因飞得很高,所以常用来比喻志向远大的人。缴:(zhuo)《说文》:“缴,生丝缕也。”本意为系在箭上的生丝绳,这里代指箭。[jio]:1.交纳,交付。 2.迫使交付。 3.缠绕,扭转。

  孟子说:“不要迷惑于君王的不够聪明,即使有天下最容易生长的植物,让它曝晒一天,寒冻十天,那也是没办法生长的。我最近和国王相见的次数少了,我一离开国王那些小人便到了他的身边,即使他有善心萌芽,我又能怎么样呢?就拿下棋来说吧,它只是个小技艺,如果不一心一意,那也学不会。弈秋是全国最擅长于下棋的人了。如果让他去教二人下棋,其中一人一心一意,只听弈秋的讲授。另外一个人虽然在听课,但一心想象天鹅就要飞来,想拿起弓箭去射杀它,这样一来,即使他和前者一起学习下棋,他的成绩也不会超过前者。是因为他的聪明程度不如人家吗?回答说,不是这样的。”

  孟子曰:「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生者,故不為茍得也。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於生,則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惡莫甚於死者,則凡可以辟患者,何不為也?由是則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則可以辟患而有不為也。是故所欲有甚於生者,所惡有甚於死者,非獨賢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賢者能勿喪耳。一簞食,一豆羹,得之則生,弗得則死。嘑爾而與之,行道之人弗受;蹴爾而與之,乞人不屑也。萬鍾則不辨禮義而受之。萬鍾於我何加焉?為宮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識窮乏者得我與?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宮室之美為之;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妻妾之奉為之;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謂失其本心。」

  苟:《诗唐风采苓》:“人之为言,苟亦无信。”《礼记·曲礼上》:“临财毋苟得。”司马迁《报任少卿书》:“仆虽怯儒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韩诗外传》:“不恤乎公道之达义,偷合苟同,以持禄养者,是谓国贼也。”这里用为随便之意。豆:甲骨文字形,形似高脚盘,或有盖。从“豆”的字或与食器有关,或与豆类有关。《诗·小雅·楚茨》:“或燔或炙,君妇莫莫,为豆孔庶。”《诗·大雅·生民》:“卬盛于豆。”《诗·鲁颂·閟宫》:“笾豆大房。”《尔雅》:“木豆谓之豆,竹豆谓之笾,瓦豆谓之登。”《说文》:“豆,古食肉器也。”本义是指古代一种盛食物的器皿。新石器时代晚期开始出现,盛行于商周时,多陶制,也有青铜制或木制涂漆的。后世也作礼器。这里用为器皿之意。嘑:(hu)《诗·大雅·荡》:“式号式嘑。”《礼记·曲礼上》:“城上不嘑。”《仪礼·士昏礼》:“媵侍于户外,嘑则闻。”《史记·滑稽列传》:“嘑河伯妇来。”《广韵》:“嘑,唤也。”这里用为大声叫喊之意。蹴:(cu)《荀子·哀公》:“孔子蹴然曰。”《说文》:“蹴,蹑也。”《一切经音义》引说文:“蹴,蹋也。以足逆蹋曰蹴。”这里用为踩踏之意。

  孟子说:“鱼,是我想要的;熊掌,也是我想要的。但这两样东西不可能同时得到,那么就舍弃鱼而要熊掌。生命是我所热爱的,义也是我所热爱的。如果两者不能同时拥有,那就舍弃生命而选取义。生命是我所热爱的,但所热爱的还有超过生命的,我就不想去随随便便地活着了。死亡亦是我所厌恶的,但所厌恶的东西超过了死亡,所以我不躲避有的祸患去面对死亡。如果人们所热爱的没有超过生命的,那么一切可以得以生存的方法,有什么不可以用呢?如果人们所厌恶的没有超过死亡的,那么一切可以得以避免祸患的事情,有什么不可做呢?由此而行,便可以得以生存,却不去做;由此而行,便可以得以避免祸害,也不去做,是因为还有比生命更让人热爱的东西,还有比死亡更让人厌恶的东西。不仅贤能的人有这样的心思,人人都有,只不过贤能的人没有丧失它罢了。一筐饭,一碗汤,得到它就可以生存,得不到就会死去,如果吆喝着给予,就是过路的饥饿之人也不会接受;如果用脚踢给别人,就是乞丐也不会接受;万钟的厚禄如果不辨别是否合乎礼义就接受,这万钟的厚禄对我有什么好处呢?为了宫室的壮美,为了妻妾的侍奉,为了认识的穷困的人对自己的感激吗?过去宁愿身死都不接受,如今为了宫室的壮美而为之;过去宁愿身死都不接受,如今为了妻妾的侍奉而为之,过去宁愿身死都不接受,如今为了认识的穷困的人对自己的感激而为之,这些事难道不可以停止吗?这就叫做迷失了本性。”

  孟子曰:「仁,人心也。義,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孟子说:“仁爱,是人本有的良心;义,是人生的正道;舍弃正道不走,丧失了自己的良心而不知求回,太悲哀了!人们的鸡犬丢失了,尚且知道寻求回来;可是丧失了良心却不知道寻求回来。学问的方法没有别的,只是寻求回丧失了的良心而已。”

  孟子曰:「今有無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則不逺秦楚之路,為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則知惡之;心不若人,則不知惡。此之謂不知類也。」

  信:(shen)古同“伸”。《易·系辞下》:“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之神,以致用也。”《周礼·考工记》:“引而信之,欲其直也,信之而直,则取材正也。”《汉书·律历志》:“丈者,张也。引者,信也。”这里用为舒展开、伸直之意。

  孟子说:“现在,假如有一个人的无名指弯曲而不能伸直,虽然并不疼痛而且不妨碍做事。如果有人能替他伸直,哪怕是到秦国、楚国去治疗,他也不会觉得路途遥远,这是因为他的指头比不上别人。指头比不上别人,就知道厌恶;良心比不上别人,却不知道厌恶,这就叫不知道轻重缓急。”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茍欲生之,皆知所以養之者。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者,豈愛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

  拱把:两手大拇指和食指围成的圈。梓_[z]落叶乔木。木材可供建筑及制造器物之用。

  孟子说:“一只手就能把握住的小桐树、梓树苗,人们如果想要它生长,都知道怎么样培养它。而对于自身,却不知道怎样培养。难道爱护自身还比不上爱护桐树、梓树苗吗?真是太动脑筋了!”

  孟子曰:「人之於身也,兼所愛;兼所愛,則兼所養也。無尺寸之膚不愛焉,則無尺寸之膚不養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豈有他哉?於己取之而已矣。體有貴賤,有小大。無以小害大,無以賤害貴。養其小者為小人。養其大者為大人。今有場師,舍其梧槚,養其樲棘,則為賤場師焉。養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則為狼疾人也。飲食之人,則人賤之矣,為其養小以失大也。飲食之人,無有失也,則口腹豈適為尺寸之膚哉!」

  场师:古代的园艺师。梧檟(jia):果木名,梧桐树和山楸树,两者皆良木,所以并称,比喻良才。樲(er)棘:果木名,即酸枣和荆棘,两者皆无用之木,所以并称,比喻贱才。狼疾:又称为狼藉,比喻为昏乱糊涂之人。

  孟子说:“人们对于自己的身体,都是处处爱护的。处处都爱护,则处处都是有保养的。没有哪一寸肌肤不爱护,所以也没有哪一寸肌肤不受到保养。看一个人保养得好不好,难道有别的办法吗?只要看他所注重保养的是哪一部分也就是了。人的身体中有重要部分,有次要部分;有小的部分,也有大的部分。不要因为保养小的部分而损害大的部分,也不要因为保养次要部分而损害重要部分。保养着眼于小处就是小人,保养着眼于大处便是君子。比如有个园艺师,不去培养梧桐树和楸树,而去培植酸枣树和荆棘,这个人就是很糟糕的园艺师。如果有人只养护一根指头,却失去了对肩背的爱护却还不知道,那便是一个昏乱糊涂的人。只讲究吃喝的人,人们大都鄙贱他,因为他贪小而失大。如果说他没有失去什么的话,那么,一个人的吃喝难道就只是为了保养那一点点肌肤吗?)”

  孟子曰:「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曰:「鈞是人也,或從其大體,或從其小體,何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此為大人而已矣。」

  孟子说:“从其考虑大事的,就是君子;从其考虑小事的,就是小人。”公都子又问:“同样是人,有人从事大事,有人从事小事,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人的耳朵眼睛等器官是不会思考的,因而会被外界的事物蒙蔽。外界的事物相互交错,便将耳朵、眼睛引入迷途了。心这个器官的功能是用作思考的,思考就会得到答案,不会思考的就得不到答案。这是上天赋予我们人类的,所以,先要将重要的树立起来,那么,次要的便不会使重要的丧失。这样便成了君子了。”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棄其天爵,則惑之甚者也,終亦必亡而已矣。」

  孟子说:“有天然的爵位等级,有人间的爵位等级。仁爱、道义、忠实、诚信,乐于帮助别人而不厌倦,这是天然的爵位等级。做到了公、卿、大夫等职位,这是人间的爵位等级。古代的人着重修养天然的爵位等级,人间的爵位等级也就会随之而来。如今的人着重修养天然的爵位等级,目的是为了获得人间的爵位等级。一旦取得了人间的爵位等级,就抛弃了天然的爵位等级,真是糊涂透顶了,结果必然把一切都葬送掉。”

  孟子曰:「欲貴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貴於己者,弗思耳矣。人之所貴者,非良貴也。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詩》云:『既醉以酒,既飽以德。』言飽乎仁義也,所以不願人之膏粱之味也。令聞廣譽施於身,所以不願人之文繡也。」

  赵孟:人名,晋国的执政大臣。既:《诗·小雅·大东》:“佻佻公子,行彼周行,既往既来,使我心疚。”裴学海《古书虚字集释》卷五:“既,犹其也。一为指事之词。”这里用为代词,相当于“其”之意。饱:《诗小雅苕之华》:“人可以食,鲜可以饱。”《诗·大雅·既醉》:“既醉以酒,既饱以德。”《论语·述而》:“子食於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文心雕龙·事类》:“有学饱而才馁,有才富而学贫。”这里用为充满、满足之意。膏:《易·屯·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左传·成公十年》:“膏之下。”《大戴礼记·易本命》:“无角者膏。”《庄子·则阳》:“内热溲膏。”《春秋·玄命苞》:“膏者,神之液也。”《山海经·海内经》:“西南,黑水之间有都广之野,后稷葬焉,爰有膏菽、膏稻、膏黍、膏稷。”这里用为甘甜、肥腴、美好之物之意。膏梁:肥肉和细粮。文绣:刺绣精美的丝织品或衣服。

  孟子说:“盼望尊贵是每个人都有的想法。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可贵之处,只是没有思考罢了。人们一般所认为的尊贵,并不是真正值得尊贵的。赵孟能让一个人或一件东西尊贵,赵孟也能让他(它)变得卑贱。《诗经》上说:‘酒已经喝醉,德已经吃饱。’这是说仁义之德已经很富足了,也就不羡慕别人的肥肉和细粮等美昧了。众所称誉的名望已经获得,也就不羡慕别人刺绣精美的衣服了。”

  孟子曰:「仁之勝不仁也,猶水之勝火。今之為仁者,猶以一杯水救一車薪之火也。不熄,則謂之水不勝火。此又與於不仁之甚者也,亦終必亡而已矣!」

  孟子说:“仁胜过不仁,就好比是水能扑灭火一样。如今行仁的人,就好比是用一杯水去救一车着火的柴禾;火扑不灭,就说是水不能扑灭火,这些人便又同很不仁的人相同了,最终连自己所行的那一点仁也丧失了。”

  荑:(ti)通“稊”。草名。一种像稗子的草。《诗·邶风·静女》:“自牧归荑。”《诗·卫风·硕人》:“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晋书·元帝纪》:“生繁华于枯荑。”《后汉书·方术传》:“炳复次禁枯树,树即生荑。”这里用为草名之意。荑_[y]:割除田里的野草,引申为削平。 [t]:1.茅草的嫩芽。 2.草木初生的嫩芽。 3.一种似稗的杂草,通“稊”。稗:(bai)稗草。一年生禾草,叶似稻,节间无毛,杂生于稻田中,有害于稻子的生长。《左传·定公十年》:“用秕稗也。”《说文》:“稗,禾别也。”这里用为草名之意。

  孟子说:“五谷,是庄稼中的好品种;如果不成熟,还不如稊草和稗草。仁,也在于使之成熟罢了。”

  彀:(gou)《管子·小称》:“羿有以感弓矢,故彀可得而中也。”《说文》:“彀,张弩也。”这里用为张满弓之意。

  孟子说:“羿教人射箭,一定要射者把弓拉满;学射箭的人也一定要把弓拉满。高明的工匠教人必定要依循规矩,学习的人也一定要依循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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