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全文及译文(一

  《道德经》,又称《道德真经》、《老子》、《老子五千文》。春秋末周守藏室吏老子(老聃)著,《吕觉不二篇》汉高诱注释老子去国西游,函谷关尹喜请为著《上至经》五千言,即此书。旧题西汉河上公《老子章句》将其分为八十一章,前三十七章为“道经”后四十四章为“德经”,故名《道德经》。

  《道德经》本为先秦道家的代表作,汉末张陵创五斗米道,奉老子为教祖,以《老子五千文》为教典教悔道徒,并作《老子想尔注》以宗教的观点解释《老子五千年》,自此成为道教的基本经典。

  《道德经》为韵文哲理诗体。《庄子天下篇》括其旨曰: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居神明居。……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其说大体从天人合一之立场出发,穷究作为天地万物本源及宇宙最高理则之“道”,以之为宗极,而发明修身治政等人道。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道当取法于地,究源及道所本之自然。道之理则,分无、有二面。道常无,无名无形,先于天地鬼神,而为天地万物之始,道常有,生天地万物,具无穷之用。道之理则贯穿于万有,表现为万有皆相对而存,极则必反,终必归,根本之规律。而有之用,常以无为本,“有生于无”。圣人体道之无,法道之自然无为,以之修身,当无欲而静,无心而虚,不自见自是,自伐自矜,为而不持,功成而不居,怀慈尚俭,处实去华,以之治天下,当“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还刀兵,离争斗,不尚贤,不贵难得之货,不见可欲,使民虚心实腹,无知无欲,则无为而治。“反者道知动,弱者道之用”,故知道者守雌抱朴,退让谦下,挫锐解纷,和光同坐,以柔弱胜刚强。道教知道之论与政治观、伦理观,大体不出老氏体系。至若经言“致虚极,守静笃”“专气致柔”、“涤除玄觉”,抱一处和等修养之道,更为道教守一、心齐、坐忘、服气、内丹等多种炼养术之所本。而“长生”“死而不亡者专”等说法,道教引为仙学长生说之宗源。“归根”“复命”之说,内丹学则发挥为内炼成真、与道合一之哲学依据。

  《道德经》这部被誉为《万经之王》的神奇宝典,对中国古老的哲学、科学、政治、宗教等,发生了深刻的影响,它无论对中华民族的性格的铸成,还需要是对于政治的统一与稳定,都起着不可估量的作用,它的世界意义也日渐显著,越来越多的西方学者不遗余力地探求其中的科学奥秘,寻求人类文明的源头,深究古代智慧的底蕴。

  《老子》是道家最重要的经典。老子其人,据《史记》载,姓李名耳字耳冉,春秋末期楚国苦县今河南鹿邑人,是周朝的史官。但《史记》同时也记载了不同的传说,说:“世莫知其然否”,没有肯定的结论。

  《老子》书分上下两篇,上将道经、下篇德经,合称道德经,共81章,5000余字。约成书于战国时期。

  《老子》书提出以“道”为核心的哲学思想体系。它以道为宇宙的根本,阐述了道的本质、特点及其运动变化的规律。认为万物都生于道;道是没有形象,不可被感官感知的;是不断运行变动的,有着自己的规律,道虽产生万物,却不占有和主宰万物,是自然无为的。《老子》的哲学体系,标志着我国哲学思想达到了很高的程度,在中国哲学发展史上有重要的地位和深远的影响。要了解中国哲学不可不读《老子》。

  《老子》中有丰富的辩证法思想。它认为道是“周行不殆”,变动不居的;书中列举了许多对立的方面,如阴阳、祸福、有无、难易、前后、长短、高下、生死、强弱、损益等等,说明事物对立的双方都是相互依存的。而且认为对立双方可以相互转化,他说,“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包含着深刻的人生智慧。但老子过于夸大了事物转化的必然性,并且较多地强调了“兵强则灭、木强则折”,由强大走向灭亡这一面。他说“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用一个“反”字来概括道的运动,用一个“弱”字概括表述了由此引出的“柔弱胜刚强”的人生信条。

  《老子》对当时的社会、政治表示不满,有不少批评。它提出“绝圣弃智”,“绝仁弃义”,“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的人生态度和“小国寡民”,“清静无为”的社会政治理想。

  《老子》提出的人生态度和社会政治理想,不免失之消极,但其思想中确也包含了深刻的智慧。它曾被人们广泛运用于各方面,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在整个中国文化发展历程中,与儒家刚健有为的思想起着互补的作用。

  《老子》书文字是韵文。历来注本很多,文字、句读和注释都有许多不同,读时要注意。初读时可选用任继愈的《老子新译》、陈鼓应的《老子注译及评价》,亦可读高亨《老子正诂》、朱谦之《老子集释》。... ...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可以用言语描述的道,就不是恒久不变的道;可以叫得出的名,就不是恒久不变的名。有了空间,才开始呈现出天地;有了根源,才开始孕育万物。所以,如果一个人经常保持宁静无欲的心态,就可以深入观察到天地万物的微妙之处;如果常存欲望,就只能看到天地万物表层的东西。空间与物质同时出现而有不同的称谓,它们都很神秘。那神秘又深远的极处,便是产生天地万物之所在。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弗辞,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如果世间的人都明了美的东西是美的,那么丑恶的东西就暴露出来了;都知道善良的行为是善的,那么不善良的行为就显露出来了。有和无产生于相互对立,难和易形成于相互对应。因此,长和短显现于相互比较,高和下存在于相互依赖,音和声和谐于相互应和,前和后出现于相互对比。所以圣人所做的事就是顺其自然,不主张人为。圣人的教育就是顺应人心而不倡导言语教化,随任万物生长而不加以限制,孕育了万物而不占为己有,帮助了万物而不依赖它们,建立了功劳而不倨傲。正因为不居功,所以也不会失去什么。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不尊崇贤能的人,使百姓不争邀功名;不珍藏贵重物品,使百姓不做盗贼夺利;不显露那些可以引起贪心私欲的事物,使百姓思想不混杂迷乱。因此圣人治国的办法是:减少百姓的焦虑而使他们能温饱,削弱百姓的欲望而增强他们的体质。永远使百姓没有知识、没有欲望,使那些聪明人不敢随意的去做事情。执行无为政策,世间就会安定、祥和。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规律是空虚而没有形态的,如果遵循着他办事,也许就不会要求把事情办得完美无缺。规律是那样的深远而复杂,好象是万物的根源:他消磨去万物的锋芒,从而融解文明之间的纷争;调和它们的长处,从而使它们都不那样完美。规律是无有形态,是隐没的,但又实际存在着。我不知道它是如何传下来的,只知道它出现在上帝之前。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天地没有偏爱,视万物如用草扎成的狗;圣人也没有偏爱也视百姓如用草扎成的狗。天地之间,不正像一个大风箱吗?它空虚飘渺无际,越鼓力风量越大。而人越多为就会行有所阻,不如遵循自然规律守中而为。

  空间的神奇作用是持久不变的,它好像一个玄妙的母体。而这一母体的生产之门,就是孕育万物的源头。空间永远存在着,人们使用它又用之不尽。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天地长久亘古不变。它们之所以能够长久存在,原因在于它们的存在不是为了自己,所以能够这样持久。因此圣人遇事总是把自己的利益放在最后,反而能够领先;把自己置之度外,反而能够保全。这不正因为圣人无私吗?所以,无私反而成就了他们的功业。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道德高尚的人像水一样。水具有施利于万物而不与万物相争的美质,安然于众人所厌弃的低洼之处,所以说它的行为是很接近道的准则。安居于很卑下的地位,思想深邃幽远,交往仁慈关爱,言语真实坦诚,为政清净廉明,做事德才兼备,行为择时而动。正因为他于世无争,所以没有灾祸。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

  办事追求圆满完美,不如及时停下。刀刃打磨的锋芒毕露,其锐利却不能长久。金玉满堂,没有人能守得住。富贵而骄横,会自取恶果。功成名就后隐退,是合乎自然规律的。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爱民治国,能无智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为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为玄德。

  是身体和灵魂合为一体,能够做到不相分离吗?专一精神以达到一种柔弱状态,能够像婴儿一样恬淡吗?清除心灵的疑惑妄见,能够不再执迷吗?爱民治国,能够做到不运用心智吗?在大自然的无穷变化之中,能够安居于柔弱的状态吗?明白通达,能够做到清净无为吗?大自然养育万物,但生养了它们却不占为己有,帮助了它们却不依赖它们,成就了它们却不去支配它们。做到这一切,便是具有了最高尚的品德。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三十根辐条集中在一个车毂上,正是因为有了车毂中的空间,才有了车的价值;抟揉黏土制造器皿,正是因为有了器皿中间的空间,才有了器皿的价值;开凿门窗修建房屋,正是因为有了房屋中的空间,才有了房屋的价值。所以说器物给人带来了便利,而器物的价值却是产生于拥有空间。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缤纷的色彩,使人眼睛都看花了;美妙的音乐,使人的听觉都失聪了;丰美的食物,使人的口味都伤损了;驰马打猎,使人的精神极度放纵;珍贵物品,使人欲行不轨。所以圣人只求温饱而不求耳目享受。因此要去掉耳目享受而只求不至于饥饿就行了。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上辱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受宠惊喜而受辱慌恐,这是把灾祸看得像生命一样重要。什么叫做受到宠辱好像受到惊吓呢?因为人们把受宠看得很尊贵,把受辱看得很卑贱。所以得到这些好像受到惊吓,失去这些也大都感到惊恐,这就叫做“宠辱若惊”。为什么会把灾祸看得如同生命一样重要呢?我之所以有灾祸,是因为我有身体,如果我没有身体,我还会有什么灾祸呢?所以只有那些看重自身的人,才会看重天下人的生命才可以把天下交给他;只有那些爱惜自身的人,才会爱惜天下人的生命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

  视之不见曰夷;听之不闻曰希;搏之不得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皎,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看它又看不见,这叫做无形;听它又听不到,这叫做无声;摸它又摸不着,这叫做无体。这三种特性都是无法进一步追究考察的,它们混合于一体。它的上面显不出明亮,它的下面也显不出阴暗,他无形无影难以捕捉,可以说它不是一个物体。这可以把它叫做没有形状的形态、没有形体的形象。它可以说是迷离恍惚、无法说透的,面对着它却看不见它的前头,尾随着它也看不见它的后面。掌握了亘古已有的规律,就可以凭借它来驾驭、把握现在的一切事物,就能够了解远古时代的情形。以上所讲的就是关于规律的主要情况。

  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其若凌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孰能浊以止?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

  古代那些懂得循道而行的人,其思想细致入微、深邃博大,深刻得难以形容。正因为他们难以被形容,所以只能这样牵强地对其进行描述:他们办事反复斟酌,就像寒冬要赤足过河;谨小慎微,就像在意四邻的窥视;它们举止庄重,就像一位作客之人;达理而不执迷,就像将要融化的冰块;朴实诚恳,就像未经雕琢的原木;胸襟开阔,就像那深山的旷谷;随和宽容,就像那容纳浊流的河水。谁能够使自己像容纳浊流的河水那样呢?世人总是要让浊水平静下来使之慢慢变得清澈;谁又能够永远处于安定清净的状态呢?世人又总是要搅乱清净,使得各种急功近利的欲望得以产生。奉行道的人,办事总会避免过度。正因为能够适可而止,所以能够有所宽容,而不去强求无法达到的成功。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殁身不殆。

  极力做到寡欲,彻底奉行无为。万物繁茂地生长起来,而我却在平静中观看着它们循环往复。万物纷纷纭纭,但最终都要返还到自己的初始状态。万物回归于初始状态就是静静地死亡,死亡后会再次拥有生命。这种生命的反复过程是永远不变的,懂得这个永远不变的道理可以算是明智。不懂得这个永远不变的道理,胡乱行动,几会遭遇到凶险灾难。懂得这一不变的真理就能包容一切,能够包容一切就能够正确看待理解一切,能够正确对待一切就能够懂得治国的根本,懂得了治国的根本,进而就能了解自然规律,了解了自然规律,进而就能掌握自然的规律,掌握了自然规律就能长久生存,终身不会遇到灾祸。

  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也,有不信焉。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最优秀的统治者,百姓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次一些的统治者,百姓亲近他、赞颂他;更次的统治者,百姓惧怕他;最次的统治者,百姓蔑视他。正是因为统治者本身无诚信可言,所以才不被百姓信任。清净无为,很少发号施威,但世事治理得井然有序,而百姓更都认为“一切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社会秩序遭到废弃,才有了仁义的产生;智慧得到应用,才有了邪恶的虚伪;看到家庭不和的危害,才有了对孝慈的提倡;国家动乱,才显出了谁是忠臣。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抛弃对智者的尊崇,百姓反而会得到实在的利益;摒却对仁义的提倡,百姓反而能做到孝敬仁慈;清除产生贫富差别的根源,盗贼反而会自然消失。以上三条只作为理论谈谈是不够的,要让百姓确实有所归属:心地单纯,品行淳厚;减少私心,降低杂欲;不去学习投机取巧的东西,而又无所忧虑。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儡儡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馀,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澹兮其若海,辽兮若无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赞成与反对,相对有多远?善与恶,相离又有多远?然而别人所惊恐的,我不能不惊恐。人生的路途多么荒远啊,它好像没有尽头。众人是那样纵情的作乐,就像参加丰盛的宴会,就像春日登台欣赏美景一般;而只有我淡然处之,无动于衷,如同一个还不会笑的婴孩一样。我是如此的闲散,就像不知要到那里去。众人都过着富足有余的生活,而我如同被遗弃了一样时常匮缺不足。因为我有一副愚人的心肠,太笨拙了。世人是那样处处精明,只有我是这样不懂得算计;世人是那样事事明了,只有我是这样对什么都无意于探究。我的生活就像那起伏的大海一样顺乎自然;我又如同那飘忽的长风,没有止境。众人都自有营生,只有我冥顽无为。我就是要有别于众人,我看重的是人类生存所必须依赖的规律。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

  高尚的品德,表现于遵循道。道这个东西,是恍恍惚惚没形没影的。它是那样的扑朔迷离,但其中确实又有其内涵;它是那样的幽深而博大,但其中确实又有其特性。它的特性难以认知,但它又确实真实地存在着,并且总是能让人得以应验。从远古到现今,道的影响从未消失过,也只有凭借它才可以去了解探索万物的本质。我凭什么知道最初期的情况呢?就是凭借它。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能忍受委屈的则能自我保全,能弯曲的必能伸直;低洼之地反能有所蓄积,陈旧之物反能便于更新;少取则可多获,纷繁则会迷乱。所以圣人能够遵循着道的原则并与其保持一致,从而成为天下人学习的典范:他们不自我张扬,所以才名传天下;不自以为是,所以才有所显扬;不自我夸耀,所以才功勋卓著;不自高自大,所以才显得高于众人。正因为他们与人无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同他们相争。古人所说的“委屈反能求全”,岂是一句空话?它确实能够达到那样的目的。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清净无为才合乎自然法则。所以说狂风刮不了整整一早晨,暴雨下不了一整天。是谁造成的这种情况呢?是天地。天地尚不能长久维持剧烈变动的状态,何况人呢?所以说寻求规律的人,其言行就应当遵循规律;修养美德的人就应当崇尚美德;而不肯遵循规律、崇尚美德的人则必会不断地出现过失。愿意同规律在一起的人,规律也乐于同他在一起;愿意同美德在一起的人,美德也乐于同他在一起;愿意同过失在一起的人,过失也乐于同他在一起。自己待人的诚信不足,才会不被人所信任。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也,曰馀食赘形,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踮起脚跟想比别人站得高一些的人,但难以站稳;迈开大步想走得快一些的人,但走不长远;自我显示的人,难以得到关注;自以为是的人,即使有了长处也难以被人认可;自我炫耀的人,最终也会是劳而无功;自高自大的人,不会成为百姓所拥戴的领袖。用道去审视这些行为,可以说它们都像剩饭一样,令人厌恶。所以懂得道的人是不会这样做事的。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有一个东西混然而成,它出现在天地之前。它无声无形,独立存在永不改变,循环运动永不停止,可以把它当做天地万物产生的根源。我不知道这个东西的名字,就先称它为“道”,再牵强地给它起个名字叫“大”。“大”会运动发展,发展下去就会走向极盛,走向极盛后又要返回到原处。所以说,“道”有“道”的规律,天有天的规律,地有的规律,治国也有治国的规律。天地间有四种主要规律,而治国的规律只是其中之一。社会要效法地的规律而发展,地要效法天的规律而运行,天要效法普遍规律而存在,普遍规律要效法自然规律而恒久。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本,躁则失君。

  重是轻的基础,静是动的本源。所以圣人整日漫游也不会离开备有衣食的车子,即使有奇观美景,也安闲而居,超然物外而不为之所动。为什么一个大国君主,却为了自身的满足而不以国家为重呢?不重视国家就等于背离根本,恣意胡为就会失去他本来的君主地位。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善于行走的,不留印迹;善于言谈的,没有语病;善于计算的,不用筹策;善于锁门的,不用关楗也能牢不可开;善于捆缚的,不用绳索也坚不可解。因此,圣人总是善于教诲救人,所以没有被弃绝的人;总是善于关爱运用万物,所以没有被废弃的东西,这些做法可以说是明智的。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师,不善人是善人的衬托。不尊重他们的老师,不珍爱他们的衬托,即使是聪明的人这样做也是糊涂到家了。善人与不善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微妙。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无割。

  知道自己拥有强大的实力,却保持着柔弱的品性,而安于卑下的地位,却不背弃高尚的品德,就能恢复到无求无欲的最初状态。知道什么是显赫,却安于被埋没的地位,甘做天下的楷模。甘做天下的楷模,言行就不会出现差错,就能拥有无穷的力量。知道什么是荣耀,却安于屈辱的地位,甘做天下的幽谷。甘做天下的幽谷,高尚品德就会永远保持完美,就能够同“道”保持一致。普遍规律会分别变为万物各自的本性,圣人由于顺应了万物各自的本性去进行治理而成为它们的主宰。所以说高明的治理是不会伤害万物本性的。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故物或行或随,或嘘或吹,或强或羸,或挫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要想用强制的办法智力天下,我看他是达不到目的。天下这个神秘的东西,是不会任你的意志摆布的。谁想恣意妄为,谁就会把天下搅乱;谁想强行霸占天下,谁就会失去天下。所以事情往往如此:本来是想走在前头,结果反而落后了;本意是想轻吹,结果吹过了头;本意是想强壮,结果反而变得瘦弱了;本意是想稍微减损一点儿,结果却把全部都搞坏了。所以圣人做任何事情,总是要去掉那些极端的、奢侈的、过分的主观想法而去顺乎自然。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居,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善有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译文:按照规律去辅佐君主的人,是不会靠武力来征服天下的。动用武力会很快遭到报应:军队驻扎过的地方,荆棘丛生;大战之后,必有灾荒。善于保全的人只求达到目的就行了,不敢靠武力谋求强盛的名声。胜利了也不自恃,胜利了也不炫耀,胜利了也不自傲,用兵是出于不得已,胜利了也不逞强。事物进展到极点了就会走向衰败,没有限度地追求,是不符合道的,不符合道就会很快灭亡。

  夫唯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之众,以悲哀莅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兵器是不祥之物,人们都很厌恶它,所以有道之人不去使用它。君子平时以左边为贵,但在战场上却以右边为贵。兵器是不吉利的器物,不是君子应该摆弄的东西,只有在不得已时才去动用它,平时最好漠然处之。征战获胜了也不应去庆贺,如果去庆贺,这等于以杀人为快乐。以杀人为快乐的人,是不可能得志于天下的。吉庆事以左边为尊贵,凶丧事以右边为尊贵。打仗时副将居于左侧,主将居于右侧,这是说要用办理丧事的悼念心情去处理战争的事务。战争死人众多,要带着沉痛的心情参战,战胜了也要用办理葬事的礼节去处置它的后事。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也。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

  规律永远处于一种虚无状态,这种状态幽微无形,天下没有人能够支使它。王侯饿能遵循规律去处理政事,万物将会自然而然地顺服,天之气和地之气就会相互交合而降为甘露,这不用人去指令,它会自己均匀地洒向大地。人类开始活动,也就呈现了各种物质。名称被确定了,也应该知道适可而止。知道适可而止就能避免危险。打个比方,普遍规律与天下(万物的特殊规律)的关系,就好像江海与河川的关系一样,是互相贯通的。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能够透析别人的人是聪明的,能够透析自己的人是明智的。能够战胜别人的人是有力量的,能够克制自己的人是坚强的。知道满足的人是一种富有,坚持力行的人是志向高远的。不违反规律的人是能够长久,死而精神永存的人是真正的长寿。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而生而不辞,功成而不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规律的作用是那样的广泛,可以说无处不在。万物依靠它才能生存,而它从不拒绝万物;成就了功业,名望却不占有;护养了万物而不做其主宰,永远没有什么私欲。可以把“道”看作是卑小的,因为万物归属于它,而它却不当主宰者;也可以把它看作是伟大的,因为它始终不自称是伟大者,所以才成为伟大者。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

  谁掌握了规律,天下人就会归从于他,归从他不会有什么妨害,都能过上宁静祥和的生活。然而各种生活享乐的诱惑,往往使人们半途而废。规律这个东西说出来平淡无味,观之又看不见,听之又听不到,可运用起来却是无有穷尽。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要想缩小它,必须暂时扩张它;要想削弱它,必须暂时加强它;要想废除它,必须先要纵容它;要想夺取它,必须暂时给予它。这叫做韬晦。柔弱的必能胜过刚强。鱼不能离开水的掩护,国家的优良武器,不能在别人面前显示。

  道常无为而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亦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道”永远是无为的,然而却又成就了所有的事物。统治者如果能遵循它,万物将自我发育进展。在发育进展的过程中如果有欲望产生,我将用无声无形的“道”去镇抚他们,使之平静下来。无声无形的“道”镇抚住欲望,也就不会再有欲望滋生了。如果万物没有了欲望,都能归复平静,天下自然就会安宁了。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无为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居其厚不居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真正崇尚美德的人并不去炫耀自己的美德,所以他才保持了美德;不重视美德的人却处处想夸耀自己的美德,所以他就没有了美德。拥有美德的人清净无为,无为是因为没有私欲;不重视美德的人碌碌多为,多是为了满足私欲。重视“仁”的人施恩于别人,多是无意而为;重视“义”的人帮助别人,多是有意而为;重视“礼”的人讲究繁杂的礼数,如果得不人响应,就会卷起袖子,强迫人就范。所以说失去了“道”才会有“德”,失去了“德”才会有“仁”,失去了“仁”才会有“义”,失去了“义”才会有“礼”。“礼”,是忠信不足的产物,是祸乱的开端。所谓的先见之明,对道来说是华而不实的东西,是愚昧的开始。因此大丈夫呀笃守诚信,摒弃浅薄;要遵循规律,不崇尚浮华。也就是说要舍弃仁义礼智,选取忠厚诚实。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得一以为天下正。其致之,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废;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谷”。此非以贱为本耶?非乎?故致数誉无誉。是故不欲禄禄如玉,珞珞如石。

  过去凡是能够与道保持一致的:天由此而清净;地由此而安宁;神由此而灵验;川谷由此而丰足;万物由此而繁衍;侯王由此而成为天下主宰。推而论之,天无法清朗,恐怕要崩裂;地无法安宁,恐怕要塌陷;神无法灵验,恐怕要失去供奉;川谷无法丰足,恐怕要枯竭;万物无法繁衍,恐怕要灭绝;侯王无法维持高贵的地位,恐怕要夭亡。所以贵要以贱为根本,高要以低为基础。因此侯王自称“孤”、“寡”、“不谷”,这不正是以贱为根本吗?不是吗?所以说过分地追求荣誉反而会失去荣誉。因此即不要做什么华丽夺目的美玉,也不要当坚硬不化的顽石。

  规律的运动是向相反的方向发展,规律的特点就在于它能保持柔弱的状态。天下万物产生于道的实质,而道的实质产生于虚无之中。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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